谢贤离世:华语影坛独树一帜的潇洒人生
据风尚格调网综合报道,具体情况如下。
谢贤于90岁生日前夕离世,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首先想到的是,这么潇洒的人,娱乐圈不会再有了吧?谢贤的潇洒是时代赋予的。1936年,他出生于一个广州籍的香港殷实家庭,祖父谢焜彝是番禺名士,在广东经营银号生意。这样的家世给了他骨子里的贵公子气质,虽然后来家道中落,但少爷的派头已经长进了身体里。16岁那年,他因为不爱读书被学校开除。
一般的叙事里,这是一个落魄的起点,但谢贤对此毫无愧色,因为他天生就不属于规矩和秩序。经姐姐推荐,他考入岭光公司演员训练班,翌年转投潘迪华名下公司,拍了首部电影《楼下闩水喉》,这是1953年的事情。《楼下闩水喉》(1953) 当时的粤语电影正经历一次剧烈的转型,中联电影公司刚刚成立,主打社会写实路线,而市面上充斥着粗制滥造的粤曲时代剧。
谢贤入行的时机恰到好处,张瑛、吴楚帆那一代粤语片巨星已经人过中年,银幕上急需年轻面孔。而谢贤的外貌条件让他迅速跻身新一代青春偶像——身高近一米八,五官俊朗,气质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率性。1955年,导演秦剑将他罗致到新创办的光艺电影公司麾下。光艺的背后是新加坡何启荣家族的院线资本,走的是年轻化路线,大胆起用新人。1956年,他凭借《九九九命案》正式走红,据说当时片酬冠绝全东南亚的演员。
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在一个蓬勃生长的行业里,一夜之间收获了名声和金钱。这件事奠定了谢贤日后的人生底色。《九九九命案》(1956) 在整个1950年代后期到1960年代,谢贤是光艺最重要的台柱小生。他密集地拍摄了几十部电影,涵盖文艺片、社会伦理片、爱情片、武侠片等多种类型。1961年,他出演了粤语版《神雕侠侣》,跻身银幕上最早的杨过之一。
这个角色的深情与不羁,恰好与谢贤本人的气质高度吻合。《神雕侠侣》(1961) 粤语片时代的谢贤,接戏数量惊人,一年可以拍十几部甚至更多,这在今天不可想象,但在当年的制片环境中,是市场需求的直接反映,也是明星价值最直观的证明。从1957年到1973年间,他多次收获《华侨晚报》的十大明星金球奖。在金像奖尚未创立的年代,这是香港演艺界最有公信力的荣誉之一。
1960年代,是香港从战后重建走向经济起飞的过渡期,也是本土意识萌芽的关键时刻。一个以难民城市起步的殖民地,着手生长出自己的都市文化和消费生活方式。夜总会、跑车、西装、爵士乐,这些元素构成了一种混杂的现代性想象,谢贤几乎是这种想象的肉身化。后来他与张冲、陈自强、陈浩、秦祥林、邓光荣、沈殿霞等人组成了银色鼠队。这个名字直接来源于好莱坞的「鼠帮」,即迪恩·马丁、弗兰克·辛纳屈等人在拉斯维加斯纵酒作乐的那个传奇团体。
银色鼠队 谢贤(第一排左三) 谢贤和他的朋友们刻意模仿的正是这种做派,白天拍戏,晚上泡夜总会,开跑车,穿最新潮的衣服,和最漂亮的女明星约会。在传统的华人社会里,纵情声色要加上一层文雅的修辞,但谢贤没有这一层遮掩,他的享乐是坦荡的,他的风流是公开的。银色鼠队的七个人后来各有各的命运,其中多人已经去世,但在他们风头最劲的那些年里,这个组合代表了香港娱乐圈最早的一种圈子文化,他们的聚散就是一部微缩的香港娱乐史。
谢贤作为核心成员之一,贯穿始终,也活得最忠于自我。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,邵氏兄弟的国语片全面崛起,《独臂刀》和《大醉侠》席卷市场,粤语片的生存空间急剧萎缩。到了1971年,全年仅有一部粤语片问世。谢贤的事业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。他的应对方式很有性格。1967年,他创办谢氏兄弟影片公司,首次执导电影《窄梯》,之后又导演了《明日天涯》《冬恋》《窗》等作品。
这番尝试并不算成功,公司化运作对一个天性好玩的人来说终究是一种束缚。1969年光艺约满后,他短暂签约李翰祥,赴台湾拍摄了《缇萦》,然后回港与嘉禾签约,此后便以自由身在港台两地接戏。《窄梯》(1972) 这段从粤语片鼎盛滑入低谷的经历,让他明白行业会变,风向会转,明星的保质期永远是有限的,但谢贤的回应方式是接着享受当下。
他的感情生活在这一时期格外引人注目。他的感情生活中前后有五个重要的伴侣:嘉玲、萧芳芳、甄珍、狄波拉,和后来的Coco。前四位都是当时红极一时的女明星。他与嘉玲的恋情长达十余年,始于两人同属光艺的岁月。后来他走红了,沉溺于夜总会和跑车,把嘉玲冷落了。当嘉玲告诉他有人追求自己时,他竟然说那你就跟他吃一下饭,因为他自己要出去玩。
半年后,嘉玲嫁了人。他事后才觉得痛心,跑去环游世界散心。这件事的荒诞和坦诚,极其典型地呈现了谢贤的性格。与萧芳芳的恋爱只连续了两年左右。两人在合作中日久生情,但性格差异太大。萧芳芳是一个极度自律上进的女性,希望谢贤学英文、读书、自我增强。谢贤的回答是,玩的时间都不够,还让我去读书?这段关系的结束几乎是必然的。1974年,谢贤与甄珍的婚姻跻身一段佳话,两人相差悬殊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。
然而,婚姻短暂,谢贤经历了一段低谷期,沉迷赌博,负债累累,甚至卖掉房产。正是在这个低谷期,经沈殿霞介绍,他认识了狄波拉。1979年两人结婚,这段婚姻维持了16年,是谢贤最长的一段家庭生活。1995年和狄波拉离婚后,谢贤与小他49岁的女友Coco高调交往了12年。这段感情在2018年结束。Coco后来在采访中回忆,分手是谢贤主动提出的,因为他在一次和她一起爬山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。
有意思的是,谢贤和几乎所有前任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。甄珍住院他会去探望,狄波拉再婚他会去参加婚礼祝福。在任何公开场合,他从不说前任的坏话。他曾经对媒体说过:「其实,我对爱是很专一的。跟谁在一起的时候,我从来不去多搞一个女人。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诡辩,放在谢贤身上又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。他的风流是摆在明面上的,他的每一段感情都有始有终。
1978年,谢贤做出了职业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决定,加入无线电视。他拍摄的第一部TVB剧集是由王天林监制的《萧十一郎》,改编自古龙同名武侠小说。谢贤饰演男主角萧十一郎,一个被江湖误解的独行侠客。这个角色与他的银幕形象高度契合,都是不拘礼法、桀骜不驯,偏偏在关键时刻又重情重义。这部剧让他在电影市场低迷之后重新收获了极高的人气,跻身当时香港女性观众的梦中情人。
《萧十一郎》(1978) 1980年,谢贤出演《千王之王》,饰演南千王罗四海。这部剧由王天林监制、王晶编审,以黑马姿态横空出世,横扫收视。新加坡媒体后来评选二十世纪华语百部经典电视剧,此剧入选前十。《千王之王》(1980) 谢贤在剧中的角色被叫作四哥,加上他在家中排行第四,这个称呼从此跟了他一辈子。在周润发的赌神系列风靡之前,谢贤的罗四海就已经确立了华语影视中的赌王人物原型,他运筹帷幄、亦正亦邪,牌桌上的从容就是人格魅力的外化。
1982年,他与汪明荃合演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,收视率极高,至今仍被列入TVB历史上收视最高的剧集之一。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(1982) 他出演过多部武侠剧,段正淳、杨铁心、苗人凤、常广源是80后熟知的电视形象。从1980年代末着手,谢贤慢慢淡出了影视作品的核心位置。1988年至1993年间移居加拿大列治文,回港后以客串和配角为主接拍影片,其中最为人知的是2001年在周星驰执导的《少林足球》中饰演的反派强雄。
这个角色戏份不多,但谢贤的表演有一种老派的阴狠与优雅并存的质感,和周星驰式的无厘头喜剧形成了巧妙的化学反应。《少林足球》(2001) 2000年代以后,他在大银幕上的身影越来越少,着手以综艺节目和旅游节目维持着存在感。2013年和2015年,他和曾江、胡枫、Joe Junior一起拍摄了TVB的旅行节目《4个小生去旅行》。
「小生」这个词用在一群八十岁的老人身上,充满自嘲意味,但谢贤大概是其中唯一一个真正当得起这两个字的人。他在节目中依然爱开玩笑、爱挑衅、爱闹、不服老。《4个小生去旅行》(2013) 2019年,第3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授予谢贤终身成就奖。由时任特首林郑月娥颁奖,她对他说了一句话:「我也是看你的戏长大的。」这不是客套。谢贤的演艺生涯贯穿了香港战后文化史的几乎全部阶段,从粤语片到国语片,从黑白片到彩色片,从大银幕到小荧屏。
到了2019年,在世的同辈演员已所剩无几,能够站在金像奖的舞台上领取这个奖项的人,数来数去也只有他了。三年后,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。2022年第40届金像奖颁奖典礼上,85岁的谢贤凭借电影《杀出个黄昏》收获最佳男主角。全场起立鼓掌。他在林家栋的搀扶下走上台,获奖感言只有一句:「谢谢大家。我不会说,我就会拿这个。」这是金像奖历史上最年长的影帝记录,也是极少数先拿终身成就奖再拿表演奖的案例。
《杀出个黄昏》是一部以黑色幽默关注老龄化问题的小成本电影。谢贤的角色对他来说有一层互文意味。他后来谈到这部戏时说过:「我一世人只懂拍戏,一直视拍戏为终身职业。入行70年,没有想过退休。」 《杀出个黄昏》(2021) 从1953年入行到2026年去世,谢贤活跃于银幕上有七十年之久,这个数字在全世界的演员中都极为罕见。而且他不是那种早早退隐、偶尔复出的类型,他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公众视野。
即使不拍戏,他的感情生活、他的穿着、他出现在餐厅或马场的身影,都连续地供给着媒体和公众的兴趣。他是香港赛马会的会员,养过一匹马,名字叫「游戏人生」。单是这个马名,就足以概括他的人生态度。而从二十岁到八十九岁,谢贤始终是同一个谢贤。他没有经历过那种中年觉醒式的人格转变,没有变得虔诚或深沉,没有去拥抱任何宏大的价值系统。他就是爱玩、爱漂亮、爱谈恋爱、爱好衣服。
八十多岁的他依然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,戴着墨镜,穿皮夹克配破洞牛仔裤。据身边人说,他的衣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三十副不同颜色的墨镜。这种对外表的执着早已超越了虚荣的范畴。他说过一句话:「人可以老,但姿态不能垮。」 在华人文化中,「老」通常意味着让渡——让渡欲望、存在感,以及对美的追求。长辈应该慈祥,退居幕后。谢贤从来没有接受过这套逻辑。
他并没有回避衰老,只是拒绝让衰老定义自己的活法。谢贤式的潇洒,或许冲击了郑少秋、周润发、张国荣等后辈,但他的潇洒始终是独一份的,它是一种天然的、生理性的存在方式,无须后天建构,无须文化加持。正因如此,它也不可能被学习和继承。晚年的谢贤偶尔露面,他出行需求坐轮椅,但每次被路人偶遇,打扮依然一丝不苟。2026年春天,有人拍到他坐着轮椅在太平山顶的咖啡馆里喝咖啡,深红色运动衫搭蓝色长裤,帽子墨镜一样不少,长发扎成马尾,腰杆挺直。
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,坐在半山腰上,看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这座城市。这座城市的黄金年代与他的黄金年代重叠,城市的沧桑与他的衰老同步。他身上携带着粤语片年代的最后一缕残响,也携带着那个时代的自由、混乱、生猛和不管不顾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电影,而且是那种没有道德教训、没有因果报应、只有一个人从头潇洒到尾的电影。谢贤的人生剧本在华人世界中独一无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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